如果说2024-2025年中国零售的主旋律是“向胖东来学习”的存量调改,那么在大洋彼岸,全球最大的零售商沃尔玛正在进行一场更加激烈的自我革命——一场由AI Agent(智能体)驱动的代际革命。 过去的一年,中国零售业很热闹。 从永辉到步步高,从湖南到河南,我们看到的是爆改的狂欢。我们忙着根据动线调整货架,忙着把原本90天的账期压缩到45天,忙着学习如何给员工发放委屈奖,忙着引入精酿啤酒和网红大月饼。 这当然是好事,这是在补课,补过去二十年欠下的商品力和服务力的旧账。 但当我们把视线拉长,看向大洋彼岸的CES2025和沃尔玛最新的财报会议时,一种强烈的错位感却油然而生。 当我们的调改还停留在陈列、选品、文化和机制时,沃尔玛已经悄然完成了更加深刻的变革——通过GenAI(生成式AI)重构了从消费者搜索、供应链流转到员工执行的整套操作系统。 沃尔玛不再仅仅是一家零售商,它正在成为一家伪装成超市的科技公司。 今天,我们不仅仅要罗列沃尔玛过去两年做了什么,更要剥开表层,去探究AI是如何渗透进沃尔玛的搜索、供应链、门店运营、员工管理以及商业变现的每一个业务环节中,并驱动其开启新一轮的增长飞轮。

顶层战略调整:

从全渠道战略到适应性零售战略

要理解沃尔玛的AI战略,首先要理解其战略定义的转变。 过去十年,沃尔玛的核心叙事是“Omni-channel”(全渠道),即打通线上线下。而现在,沃尔玛提出了一个新的概念:“Adaptive Retail”(适应性零售)。 在这个新战略中,AI不再是锦上添花的工具,而是真正的基础设施。 沃尔玛并没有像许多企业那样,为了AI而AI,搞一些炫技但无用的C端应用。相反,沃尔玛的AI战略极度务实,它紧紧围绕零售的不可能三角——成本、效率、体验展开。 我们将其AI战略拆解为四个核心环节:

  • 消费端:重构搜索与购买决策;
  • 供给端:打造透明且预测性的供应链;
  • 门店端:物理空间的数字化与自动化;
  • 组织端:赋能210万员工的超级助手。

消费端革命:

生成式AI重构搜索框

零售的第一站是发现和引起消费者兴趣。 在传统的电商逻辑中,搜索是基于关键词的。用户输入薯片,系统返回不同品牌的薯片;输入T恤,返回不同款式的T恤。这种体验是割裂的、基于SKU维度的。 但在现实生活中,消费者的需求往往是场景化的。比如,“我要在这个周末举办一场超级碗看球派对,我需要准备什么?” 在过去,你需要在沃尔玛App里分别搜索:大屏幕电视、鸡翅、薯片、一次性餐盘、啤酒、装饰品......这需要几十次点击和搜索。 现在,沃尔玛利用GenAI(生成式AI)彻底改变了这一点。 沃尔玛与微软合作,利用大型语言模型重构了其App的搜索功能。 现在,用户只需输入“帮我策划一个6岁孩子的以恐龙为主题的生日派对”,AI不仅能理解这个复杂的语义,还能直接生成一个跨品类的商品清单:恐龙蛋糕装饰、绿色气球、儿童友好型零食、一次性桌布等。 这背后的商业逻辑极具杀伤力:

  • 从单品搜索到解决方案:这直接提高了客单价。传统的搜索路径容易漏买,而AI生成的清单是结构化的,能够显著增加连带率;
  • 缩短决策链路:减少了用户在不同页面跳转的时间,降低了跳失率;
  • 意图数据的获取:这种对话式搜索让沃尔玛获得了比关键词更精准的用户画像数据。它知道你为什么买,而不仅仅是买了什么。 此外,沃尔玛推出了InHomeReplenishment。这不仅仅是送货进门,而是AI根据你的历史消费数据、消耗速度,自动预测你什么时候缺牛奶、什么时候缺鸡蛋,并在你下单前就自动添加到购物车甚至自动配送。 沃尔玛正在试图消灭欧美消费者过去拿着一份购物清单(Shopping List)去购物的习惯。当AI比你更了解你的冰箱时,它就构筑了最高的商业壁垒。

供给端重塑:

Symbotic与库存预测

零售的本质是供应链。如果说前端的AI是面子,那么后端的AI才是沃尔玛真正的里子。 在沃尔玛的供应链AI版图中,有一个核心关键词:精准预测与自动化流转。

  1. 库存预测 传统的库存管理是基于历史销量做简单的线性外推。而沃尔玛现在的库存AI模型,结合了数千个变量:天气预报、社区活动、社交媒体趋势、甚至当地的流感爆发数据。 举个例子,如果AI预测到某个地区即将迎来暴风雪,它会自动增加铲雪机、融雪盐和应急食品的库存配送指令,而这一切甚至不需要人工干预。 2. Symbotic与自动化仓储 沃尔玛并不只是自己在做,它非常聪明地通过投资和深度合作绑定了行业最先进的玩家——Symbotic。 在沃尔玛的配送中心(DC),Symbotic的AI机器人系统正在接管一切。这些机器人不仅能高速分拣,更厉害的是它们的算法。 AI算法会计算如何将不同形状、不同重量的商品码放在托盘上,以达到空间利用率的最大化(降低物流成本)和稳定性的最优化(减少损耗)。 更进一步,AI甚至会根据卡车卸货后的门店货架布局,来决定商品在托盘上的堆叠顺序——即逆向卸货逻辑。 这意味着,当卡车到达沃尔玛门店时,员工卸货的顺序,正好不仅符合过道顺序,甚至符合上架顺序。 这一细节令人细思极恐:沃尔玛通过AI将供应链的触角延伸到了门店货架的最后一米,极大地降低了门店后仓的分拣压力和人工成本。

门店端进化:

实体店进行数字化改造

对于拥有4600多家门店的沃尔玛来说,实体店既是资产可能也是负担。如何让这个庞大的线下店体系智能化? 1. 电子货架标签(DSL):不仅是改价 沃尔玛正在全美门店部署数字化货架标签(DSL)。许多人认为这只是为了方便改价。错,大错特错。 在沃尔玛的AI体系中,DSL是进行库存可视化的关键节点。

  • 对员工上架:当员工需要上架商品时,货架标签会闪烁灯光,指引员工快速找到位置。这对于动辄数万SKU的大卖场来说,效率提升是数量级的;
  • 对员工拣货:沃尔玛的门店也是其电商履约中心。当拣货员为线上订单拣货时,标签闪烁,大幅缩短寻找时间;
  • 对顾客:通过App,顾客可以精确导航到某个商品的具体货架位置。 2. 山姆会员店的收银台正在消失 在沃尔玛旗下的山姆会员店,AI正在消灭排队。 山姆推出了基于计算机视觉的“出口闸机技术”。 过去,会员使用“Scan&Go”(扫码购)后,在出口处还需要人工核验小票。现在,当顾客推着购物车经过出口龙门架时,高速摄像机和AI视觉算法会在几毫秒内识别购物车内的所有商品,并与支付记录比对。 如果匹配,闸机自动打开;如果不匹配,才需要人工介入。 这不仅解决了零售业最头痛的“排队”痛点,提升了体验,同时也释放了出口核验的人力资源。

组织端赋能:

给210万员工提供“外脑”

这是沃尔玛AI战略中最容易被忽视,但或许是最具人文关怀和效率价值的一环。 沃尔玛拥有全球最大的员工队伍——约210万人。如果能让每个员工的效率提升1%,其带来的价值都是数以亿计的。 沃尔玛推出了一款名为“Me@Walmart”的超级App,并内置了基于GenAI的助手“My Assistant”。 这个助手解决了什么问题?

  • 极速入职与培训:过去,新员工遇到问题(如“如何处理过期的烘焙产品?”)需要去翻阅几百页的员工手册或找主管询问。现在,直接问手机里的My Assistant,AI会基于内部知识库给出精准的操作指引;
  • 复杂的排班管理:员工可以与AI对话,“我想把下周二的班换到周三”,AI会自动查询空缺、匹配政策并处理申请;
  • 甚至包括福利咨询:“我的牙科保险包含哪些项目?” 许多零售企业在做数字化时,只盯着顾客,却忽略了员工。沃尔玛的逻辑是:“People-led, Tech-powered”(以人为本,技术赋能)。 AI不是要替代员工,而是要消除员工工作中那些繁琐、重复、低价值的工作,让他们腾出手来去做只有人类能做的事——服务顾客、整理排面、解决突发问题。

商业模式的闭环:

用AI赚钱,再反哺AI

AI是昂贵的。算力、人才、硬件投入都是天文数字。沃尔玛如何平衡这笔账? 答案是:沃尔玛正在变成一家广告公司。 这就不得不提Walmart Connect(沃尔玛的广告业务)。 沃尔玛拥有海量的、真实的交易数据。不同于谷歌或Facebook拥有的是兴趣数据,沃尔玛拥有的是真实购买数据。 通过AI算法,沃尔玛能够极度精准地向用户推荐广告(Sponsored Products)。当你在搜索“烧烤架”时,AI知道你接下来大概率需要“木炭”和“牛排”,于是精准推送相关品牌的广告。 2024财年,沃尔玛全球广告业务收入达到34亿美元,同比增长28%。这部分业务的利润率极高(通常在70%-80%),远超零售卖货的毛利。 因此飞轮效应也出现了:AI优化了用户体验,用户更频繁地使用沃尔玛App,产生更多数据,广告投放更精准,广告收入增加,利用高额的广告利润,继续在AI技术和低价策略上投入,进一步优化体验和降低成本。 这是一个完美的正向循环。沃尔玛正在用互联网的赚钱模式,来降维打击传统零售商。

总结:

留给中国零售业的时间不多了

写到这里,我的心情是复杂的。 过去我们总是自豪于中国零售业在移动支付、直播带货、私域流量上的领先。确实,在营销端的数字化上,中国走在世界前列。 但是,看完沃尔玛的AI布局,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:在产业端的智能化上,在利用AI重构供应链、提升组织效率、以及硬核的自动化技术上,沃尔玛已经拉开了身位。 沃尔玛的AI战略给我们带来了三点深刻的启示: 1. AI不是营销噱头,是生存基建。 不要再把AI当成发公关稿的素材了。沃尔玛展示了AI如何深入到卸货、排班、改价、库存预测这些最枯燥但最核心的环节。效率的提升,才是零售业对抗周期的唯一解药。 2. 只有掌握场景和数据,技术才有价值。 沃尔玛之所以能做成,不是因为它的算法比OpenAI更强,而是因为它拥有最全的零售场景(4600+门店)和最真(数十年的交易数据)的数据。技术必须生长在业务上。 3. 人依然是核心。 沃尔玛没有试图用AI打造无人店,而是用AI武装员工。在服务业,温度依然是不可替代的。AI负责效率,人负责温度,这才是未来零售的终极形态。 沃尔玛这头大象不仅起舞了,而且跳的是一段极其精密、极具力量感的现代舞。对于国内的零售同仁们来说,看懂沃尔玛的这一轮AI变革,或许比研究如何多调改几家门店更具长远的战略意义。 未来已来,而沃尔玛,显然已经站在了未来的那一边。